第一章:暗流
九龙城寨的夜晚总是潮湿而拥挤。霓虹灯在狭窄的巷道上方闪烁,将污浊的水洼映出破碎的光。麻将馆、地下钱庄、无证诊所挤在歪斜的混凝土建筑里,电线如藤蔓般缠绕垂落。
三楼的“老地方”茶餐厅烟雾缭绕。风扇徒劳地转动,吹不散廉价香烟和汗液混合的气味。角落卡座里,阿杰盯着眼前的菠萝油,面包屑掉在油渍斑斑的桌面上。他已经坐了四十分钟。
“急什么?”对面的肥佬陈慢悠悠地斟茶,“年轻人要沉得住气。”
“陈叔,不是我急。”阿杰压低声音,“那批货今晚必须出手,条子盯得紧。”
肥佬陈笑了笑,肥厚的手指转动茶杯:“阿杰,你跟我多久了?三年?四年?”
“四年零两个月。”
“时间真快。”肥佬陈收起笑容,“今晚有个牌局,你去替我。”
阿杰愣住。肥佬陈是城寨里有名的中间人,专为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牵线搭桥。替他打牌?这不合规矩。
“龙叔组的局,”肥佬陈的声音更低了,“本来该我去,但我这条老腿…”他拍了拍右膝,“风湿痛,下不了楼。”
阿杰心跳加速。龙叔是城寨里有头脸的人物,他的牌局不是普通的赌博。
“什么局?”
“梭哈。四个人。”肥佬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筹码,“带上这个。”
那是一枚象牙白的圆形筹码,边缘镶着细细的金边,正面刻着繁复的龙纹。在昏暗灯光下,质地温润如玉。
“输赢怎么算?”阿杰接过筹码,触手冰凉。
“你只管打牌,其他不用操心。”肥佬陈眯起眼睛,“记住,多看,少说。尤其是对那个姓陆的。”
“陆?”
“大陆来的。”肥佬陈啜了口茶,“生面孔,龙叔亲自请的。”
阿杰还想再问,肥佬陈已经站起身:“九点,龙叔的私人会所。别迟到。”
第二章:龙潭
龙叔的私人会所在城寨最深处的一栋五层建筑顶楼。与楼下杂乱的环境不同,这里安静得令人不安。电梯门打开,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大汉拦住阿杰。
“肥佬陈的人。”阿杰亮出那枚白色筹码。
其中一人用探测器在他身上扫了一遍,另一人打开对讲机确认。片刻后,他们让开通道。
会所内部装修奢华得与城寨格格不入。深红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,水晶吊灯投下冰冷的光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,掩盖了城寨固有的霉味。
龙叔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,看见阿杰,眉头微皱:“阿杰?肥佬陈呢?”
“陈叔风湿痛,下不了楼。”阿杰恭敬地回答,“他让我来替一把。”
龙叔打量他几秒,点点头:“也好,年轻人该多见见世面。”他指了指右侧的门,“他们在里面。”
牌室比外面更加奢华。一张红木牌桌摆在中央,四把高背椅。已经有两人就座。左边是阿杰认识的兴叔,城寨里的老字辈,经营着最大的地下钱庄。右边是个陌生男人,三十五六岁,穿着合身的灰色西装,与城寨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“这位是陆先生,”龙叔介绍,“从上海来。”
陆先生微微颔首,目光在阿杰身上停留片刻。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阿杰感到一丝寒意。
“这是阿杰,替肥佬陈。”龙叔自己坐上第三把椅子。
阿杰在剩下的空位坐下,取出那枚白色筹码放在桌前。
“规则很简单,”龙叔示意侍者发牌,“德州扑克,盲注一万注一万,无上限。买入五百万。”
阿杰的手指微微发抖。五百万港币,肥佬陈从没让他经手过这么大的数目。
第一轮牌发下来,阿杰手牌是黑桃A和黑桃K。强起手牌。
兴叔加注到十万,陆先生跟注,龙叔弃牌。阿杰犹豫片刻,选择跟注。
翻牌:黑桃Q,方块10,黑桃J。
天同花顺听牌。阿杰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兴叔下注二十万。陆先生再次跟注。阿杰加注到六十万。
“年轻人很有冲劲。”兴叔笑了笑,弃牌。
陆先生盯着阿杰看了几秒,跟注。
转牌:红心A。阿杰成顶顺子。
陆先生过牌。阿杰下注一百万。
“All-in(全下)。”陆先生平静地说,推倒面前所有筹码。
阿杰僵住。陆先生可能有什么?两对?三条?还是更大的顺子?计算在脑中飞速运转。赔率不合适,但弃牌意味着失去已经投入的一百七十万。
他想起肥佬陈的话:多看,少说。
“我跟。”阿杰说。
河牌:梅花9。
阿杰亮出A-K顺子。陆先生是10-J,同样的顺子。平分底池。
“运气不错。”陆先生微笑着说,重新收回筹码。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牌局平稳进行。阿杰小赢几把,总体持平。他注意到陆先生的打法很奇怪——大部分时间保守,偶尔会做出极其激进的举动,仿佛能看透对手的牌。
第三次休息时,阿杰在洗手间用冷水冲脸。镜子里,他的脸色苍白。
“第一次来这种局?”
阿杰猛地转身。陆先生靠在门框上,不知何时出现的。
“替朋友而已。”阿杰关掉水龙头。
陆先生走近一步,声音压低:“告诉肥佬陈,他要的东西在我这里。明天下午三点,旺角地铁站C口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陆先生只是微笑,洗手,离开。
阿杰回到牌桌时,发现,发现龙叔的脸色阴沉。牌局继续,但气氛明显变了。
第四个小时,关键一手牌到来。
阿杰手牌是一对A。他在翻牌前加注到五十万,只有陆先生跟注。
翻牌:A,9,2,两张梅花。阿击中三条A。
阿杰下注八十万。陆先生加注到三百万。
陷阱?还是偷鸡?阿杰思考良久,选择跟注。
转牌:梅花K。牌面三张梅花。
阿杰过牌。陆先生下注五百万。
“你有一张梅花A,对吗?”陆先生突然问。
阿杰心中一凛。他的确有一张梅花A。
“我不明白你的意思。”
陆先生向前倾身:“我是说,你手里的梅花A,是假的。”
牌室瞬间安静。龙叔和兴叔都停下动作。
“什么意思?”阿杰问,声音干涩。
“意思是,你袖子里藏着另一张牌。”陆先生的声音冰冷,“确切地说,是红心A。”
阿杰感觉全身血液凝固。他的确藏了一张牌,肥佬陈给的——以防万一,他说。
“搜他。”龙叔命令。
两个保镖上前按住阿杰,从他左袖中抽出一张扑克牌:红心A。
“规矩你知道,”龙叔站起来,脸上毫无表情,“出千,断指。”
保镖按住阿杰的手腕,另一人掏出匕首。阿杰挣扎着,看向陆先生。那个男人面无表情,仿佛只是在观看一场无聊的表演。
“等等!”阿杰大喊,“牌是肥佬陈给我的!他让我必要时用!”
龙叔眯起眼睛:“继续说。”
“他说...他说如果陆先生加注太多,就让我换牌...”
陆先生突然笑了:“果然如此。”
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录音设备,按下播放键。肥佬陈的声音清晰传出:“...大陆来的那条子肯定会在牌局上试探我们,你找个机会栽赃给他...”
录音结束。牌室里一片死寂。
“我是公安部特别调查员陆天明陆天明。”陆先生——陆天明亮出证件,“奉命调查跨境洗钱案。肥佬陈和龙叔,你们被捕了。”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牌室门被撞开,一群持枪警察涌入。
混乱中,阿杰感觉有人塞了什么东西到他手里。是陆天明陆天明。
“快走,”陆天明低声道,“后门楼梯。”
阿杰来不及思考,趁乱溜出牌室,冲向消防通道。身后传来呵斥声和打斗声。
他在迷宫般的城寨巷道中狂奔,直到肺叶灼痛才停下。摊开手掌,那是一枚微型磁带。
远处,警笛声响彻九龙城寨的夜空。
第三章:亡命
阿杰躲在自己的出租屋里,拉紧窗帘。电视机开着,音量调低。
“...昨日晚间,警方在九龙城寨展开突击行动,成功破获一个大型洗钱团伙...主犯陈某、龙某落网...案件仍在进一步调查中...”
画面切换到医院门口,记者报道称一名警员在行动中重伤昏迷。
阿杰关掉电视,双手颤抖。肥佬陈被捕了,龙叔也完了。他现在是警方和黑道同时追捕的目标——黑道认为他背叛,警方认定他是共犯。
他拿出陆天明给的磁带,插入播放器。耳机里先是一段杂音,然后是肥佬陈的声音:
“...那批白粉必须在下周前洗干净...通过龙叔的地下钱庄转到瑞士...大陆那边已经打点好了,姓陆的条子不会察觉...”
接下来是龙叔的声音:“小心点,我听说大陆派了新的人来。”
“放心,就是个毛头小子,装模作样罢了...”
录音结束。阿杰摘下耳机,陷入沉思。陆天明为什么要帮他?这卷磁带足以证明他的清白,但也可能让他陷入更深的麻烦。
敲门声响起,很轻,但有节奏:三下,停顿,再两下。
是肥佬陈的人?还是警察?
阿杰屏住呼吸,从猫眼望出去。门外空无一人。他轻轻开门,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回到屋内打开,里面是一本护照、一叠美金和一张字条:
“今晚11点,港澳码头,最后一班船。别再回来。——陆”
护照上是他的照片,名字却是“林志伟”。阿杰苦笑,陆天明连这个都准备好了。
但他不能走。走了就是承认一切,永远背着污名活下去。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:“阿杰,我们林家可以穷,但不能没了骨气。”
他看了眼时间,晚上八点半。
还有两个半小时。
第四章:真相
阿杰戴上棒球帽,背上背包,融入城寨夜晚的人流。他需要见一个人——兴叔。
兴叔的钱庄隐藏在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尽头。阿杰从后门潜入,听见办公室里传来争执声。
“...我必须走,条子已经盯上我了!”是兴叔的声音。
“走?你能走到哪去?”另一个声音让阿杰愣住——是应该躺在医院的陆天明。
“你答应过我,会保护我!”
“我改变主意了。”陆天明的声音冰冷。
阿杰悄悄推开一条门缝。办公室里,兴叔跪在地上,陆天明持枪对准他。
“为什么?”兴叔问,声音颤抖。
“因为你杀了我弟弟。”陆天明说,“三年前,缉毒行动,有人泄露了情报。”
“那不是我的主意!是肥佬陈和龙叔计划的!”
陆天明扣动扳机,消音器发出轻微的噗声。兴叔倒地。
阿杰后退一步,不小心碰倒了墙边的扫帚。
办公室门猛地打开,陆天明的枪口对准他。
“是你。”陆天明皱眉,“你不该来这里。”
阿杰直视他的眼睛:“你到底是谁?”
陆天明沉默片刻,收起枪:“出去说。”
他们来到屋顶,俯瞰整个九龙城寨。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向远方延伸,灯火如同繁星。
“我确实是警察,”陆天明说,“三年前被派来卧底。任务是摧毁这个跨国洗毒集团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杀兴叔?”
“私仇。”仇。”陆天明点燃一支烟,“我弟弟也是警察,在一次行动中殉职。兴叔泄露叔泄露了情报。”
阿杰靠在栏杆上:“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因为你是无辜的。我看过你的档案,林家杰,父亲林建国有前科,但你是清白的。为什么会跟肥佬陈混?”
“为了钱。”阿杰坦白,“我爸肺癌晚期,需要手术费。”
陆天明点头:“现在你有了新身份和足够的钱,可以重新开始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的任务还没完成。”陆天明望着远方,“肥佬陈和龙叔只是小角色,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。”
阿杰想起那卷磁带:“大陆那边打点好了...是什么意思?”
陆天明深吸一口烟:“意思是警队内部有内鬼。很高层。”
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。多辆警车驶入城寨,停在楼下。
“看来我们都有麻烦了。”陆天明苦笑。
第五章:血色黎明
阿杰和陆天明顺着外墙管道滑到相邻建筑的屋顶。警车已经包围了整个区域。
“分头走,”陆天明说,“如果他们抓住我们在一起,你就真的洗不清了。”
“等等,”阿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U盘,“这是肥佬陈电脑里的所有资料,我昨晚拷贝的。”
陆天明惊讶地看着他:“你什么时候...”
“替你打牌的时候。”阿杰勉强一笑,“肥佬陈教过我,永远要留一手。”
陆天明接过U盘,紧紧,紧紧握住:“谢谢。现在快走,码头见。”
“如果我赶不到呢?”
扑克之星“那就澳门见,大三巴下,每天正午。”陆天明说完,转身跃向下一个屋顶。
阿杰则沿着相反方向移动,在密集的建筑群中穿梭。他必须赶到码头,但在此之前,还有一件事要做。
半小时后,他站在一栋老旧公寓前。604房,母亲的家。
开门的是个憔悴的中年女人,看见阿杰,她愣住了。
“阿杰?你怎么...”
“妈,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。”阿杰拥抱她,“对不起。”
“你又惹麻烦了?”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爸走后我就告诉你,要走正道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杰松开她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,“这里面有二十万,密码是你生日。搬离城寨,去荃湾和阿姨住。”
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干净的,”阿杰说谎,“我中了马票。”
母亲还想说什么,阿杰已经转身下楼。
赶到港澳码头时,已是十点五十分。开往澳门的最后一班船即将启航。
阿杰在人群中寻找陆天明的身影,却没有找到。他买了票,站在登船口等待。
十点五十八分,仍然不见陆天明的踪影。
阿杰咬牙,走向登船通道。就在检票的那一刻,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枪响。
他猛地回头,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“上不上船?”检票员不耐烦地问。
阿杰犹豫了一秒,然后转身挤出队伍,奔向枪声来源。
在码头西侧的仓库区,他找到了陆天明。后者靠在一个集装箱旁,腹部一片血红。
“你...”陆天明看见他,又惊又怒,“为什么不走?”
“看来我还没学会肥佬陈教的所有东西。”阿杰扶起他,“比如不该心软。”
他们躲进一间废弃仓库。陆天明的伤势不轻。
“听着,”陆天明喘息着,“U盘里的资料,必须交给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廉政公署,首席调查主任李文渊。”陆天明写下一个电话号码,“只有他能信任。”
“一起走。”阿杰试图扶他起来。
“不行了...”陆天明摇头,“他们马上就到。拿着这个。”他递过自己的警官证,“证明我的身份。”
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。
“后门,”陆天明推他,“快走!”
阿杰犹豫片刻,然后接过证件,冲向仓库后门。就在他出门的那一刻,听见仓库内传来两声枪响。
他不敢回头,拼命奔跑,直到登上下一班开往澳门的快船。
站在甲板上,香港的灯火渐渐远去。阿杰手中紧握着那枚染血的警官证和写有电话号码的字条。
海浪拍打船身,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。他想起牌局开始前肥佬陈说的话:“年轻人要沉得住气。”
也许这就是他的命运——永远在逃亡,永远在牌局中,永远不知道下一张牌会是什么。
手机震动,未知号码发来短信:
“游戏才刚刚开始。——L”
阿杰删掉短信,望向漆黑的海面。澳门的高楼在天际线上显现轮廓,如同一副崭新的牌局,等待着他去下注。
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陆天明的尸体旁,一个黑衣人捡起那枚白色筹码,对着月光仔细端详。筹码边缘,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红线缓缓浮现。